我们需要更多的贾樟柯
自己的 电影 经验
作者: 幕味儿©
2020-06-02 22:34:02
[ 闻蜂导读 ] “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在杨德昌的电影《一一》中,胖子这样和婷婷兴奋地谈论起电影,相信这句话也是许多热爱电影的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名言”之一。 在我的理解中,有人说的这三倍生命的延长,也就是生命经验的拓宽。 我们作为人间个体所经过的时间和所踱步的空间总归有限,在对电影的观看中,我们借由电影感受那些可能我们从来

“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在杨德昌的电影《一一》中,胖子这样和婷婷兴奋地谈论起电影,相信这句话也是许多热爱电影的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名言”之一。

在我的理解中,有人说的这三倍生命的延长,也就是生命经验的拓宽。

我们作为人间个体所经过的时间和所踱步的空间总归有限,在对电影的观看中,我们借由电影感受那些可能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经历,拥有了很多从未拥有过的体验,从而在对经验的体验中试着理解他人。

当然,前提是这经验得到了恰当且准确的表达。

还有另外一种情形,是在他人的经验中看到了自己的经验,我们常常将此称之为“共鸣”,“共鸣”往往能够成为我们对某部电影情有独钟的原因。

一直以来,也许是出于对这种经验的执着,作为一个喜欢电影的人,我时常好奇创作者讲述当下时在表达什么、会怎么表达,我期待那些我感知到的氛围、气味、温度甚至更为微妙的一切都能够得到捕捉,我期待它们被描述,它们与当下,与我们经历的时刻直接相关。

很多青年导演在创作初期,也常常会选择从自身经验出发,拍摄一些私人化的电影,这些电影抵达不同的人,自然也收获不同的声音。有一次跟好朋友聊起,说到在观看很多青年导演的作品时,我心里最强烈的那个声音不是“它不够打动我”,而是“那不是我的经验”。

有些电影是过于私人化,从而让我觉得被表达的只是不是我的经验而已,虽然我渴望我的经验也可以得到表达;有一些则是看上去他讲述了我的经验,但其实并非我的经验。

不久以前,电影学院文学系刘德濒老师发布了一篇文章,谈论他作为两届毕业联合作业的评委在看片时的感受与思考,在其中,刘老师提到说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底层小人物的身上,一致地看向那里,但又是否真的熟悉底层的人物和环境呢?

“中国的社会有很多方面可以表现,他们的目光为什么那么狭窄?其实电影学院的学生大部分都来自生活富裕的家庭,他们为什么不能从自己身边,从自己的生活环境中挖掘电影的故事?”这也是生命经验的问题。另外,青年导演的主力群体是越来越多的从国外留学归来的年轻电影人,也存在类似的情况。

经验问题,其实一直在被反复地讨论,许知远在《十三邀》和毕赣对话时说自己的经验更多的来自阅读,与毕赣恰恰相反;由三位女性媒体人联合发起的电台节目《随机波动》(《剩余价值》)前几天也在豆瓣产生过一波讨论。

有听众表示觉得节目对许多议题的讨论缺乏一些非阅读经验的支撑;我自己在阅读时,会读到这样的作品,作者旁征博引,看过很多书与电影,出口成章,但是我在阅读中却感受不到他真切、落地的生活感知,难免有一种非常纯粹的掉书袋之嫌。

我并非在这里强调经验原教旨主义,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经验的局限性,我想说的是,这些对于一些年轻电影创作者的观察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今天的电影学院是否还能走出像贾樟柯那样的县城(小镇)青年,将形而上的理论思考与自己的生命经验充分地融合在一起,丰富电影银幕上经验的呈现。

创造力和动人的情感流淌自他的生命经验本身。当我们谈论贾樟柯时,我们还能够谈论些什么呢?不妨回到最基本的经验问题。

1993年,23岁的贾樟柯离开汾阳县城前往北京读书,他在电影学院就读的是文学系最后一届电影理论班,和王宏伟是同班同学,4年的时间中有大量时间在学习电影史、电影理论、古典理论、当代理论,也包括最新的一些哲学流派,文化批评、大众传播方面的知识。

在一些固有印象中,理论对于专注于创作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可见的效用。2019年冬天,贾樟柯回到电影学院在文学系的金字奖讲座和梅峰老师展开对谈,主题就是电影理论。

在对谈中,贾樟柯特别讲述了电影理论的学习对于他的意义。

在他看来,理论的学习根本上是一种面向电影的理解与认识,像创作一样,更为深层次的指向其实也就是对世界和对人的理解,是一种“把所有人类走过的路都当过自己走过的路”,是一种看待世界新鲜目光的保持。

学习知识,不是为了纯粹地谈论知识,用知识装饰自己,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的生活与我们自身,而我们常常流连徜徉在知识中却忘记了这最本质的一点。

当贾樟柯带着在理论学习中所习得的目光重返到自己的世界,他在城市中行走,发现道路两边很多的房地产广告,这些楼盘的名字让他很难平静,“罗马花园”、“温哥华森林”、“威尼斯水城”,外国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北京,北京的楼盘与外国的城市联系在一起,“或许它就会形成一个新的精神世界里面的新的意识”。

后来,我们看到了《世界》,告诉人们一个正在装修的中国。我们在讨论贾樟柯对时代与社会的敏感性与准确性的把握时,并不能够忽视这种敏感性和准确性的养成,也不难看到理论对他创作的滋养,与其同时,还有他对于自身经验的感知、珍视与思考。

2002年,《今日先锋报》刊载了孙建敏与贾樟柯的对谈,提到贾樟柯刚到北京时面对陌生生活的心境,贾樟柯这样说道:

1993年我刚到北京的时候,北三环还没有修好,电影学院四周住了很多修路的民工,他们的模样和表情我却非常熟悉,这让我在街上行走感觉离自己原来的生活并不太远。

但在电影学院里,学生们如果互相攻击,总会骂对方为“农民”。这让我感到相当吃惊,并不单因为我自己身上有着强烈的农村背景,而是吃惊于他们的缺乏教养,因此每当有人说电影学院是贵族学院我就暗自发笑,贵族哪会如此没有家教,连虚伪的尊重都没有一点儿。

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了自己内心经验的价值,那是一个被银幕写作轻视掉的部分,那是那些充满优越感的电影机制无心了解的世界。好像所有的中国导演都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经验世界,更无法相信自己的经验价值。

这其实来自一种长期养成的行业习惯,电影业现存机制不鼓励导演寻找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一定与现实有关。

这让我从一开始就与这个行业保持了相当距离,我看了无数的国产电影,没有一部能够与我的内心经验直接对应。我就想还是自己拍吧。

从汾阳到北京,贾樟柯在对自身经验的体察中,也慢慢感受到经验的共通性,所有的人既有着不同的经验,也有着相通的经验,它们的指向或许都是人本身的困境。他选择表达。

第六代带给人们的精神很大一点是去关注在社会和命运变迁与流动下或具体或边缘的个体生命,而这些正是贾樟柯返回到汾阳后,对自己生活过的小城,面对曾经的朋友,感受到这座县城的命运和朋友们的命运在社会无声的变化中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即便看上去一切是那样的自然而自然。

后来,人们看到了《小武》,这个曾经的手艺人被友情、爱情、亲情相继抛弃后,他狼狈地走出家门,背后的大喇叭声正在播放着“为迎接香港回归,创建文明城市”的内容,小武向着那声音转身望去,我们与他的现实重合,个体生命被置入到了一个大的时代里面,让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个人与时代的这种无法避免的紧密连接,随着小武的失去,我们感到自己就是小武。

贾樟柯透过《小武》对故乡经验的转化同样也感动了另外一种文化背景下的马丁·斯科塞斯,可见这种转化实现且印证了在艺术的传播背后人类情感经验的相通。

直到今天,这种对时代之中具体生命关照的目光仍然在引领着贾樟柯。

今年是贾樟柯作为人大代表的第三年,他在此次两会所提出的议案也由之前关于人才培养、著作权保护、普及无障碍观影等电影行业的问题跨越至民生问题,聚焦于关注老年人的数字生活。

这个议案来源于贾樟柯在疫情期间对智能化时代的发现与观察。他在隔离的条件下拍摄了短片《来访》,只使用了一台手机和一台电脑便完成了影像的制作,同时通过互联网给温哥华电影学院的学生们上课以及与工作伙伴商讨新一届平遥电影节的筹备情况。

这一切让贾樟柯感受到了互联网时代的高效和便捷,但他也在想,这样方便的时代在社会快速的变化和发展中到来,是否所有的人都有能力跟随数字化和智能化的步伐?答案肯定不是。

基于这样的思考,贾樟柯在山西和北京两地进行了调研与走访,发现有许多老年人并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甚至有些老人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在越来越智能化的当下也衍生出很多对一些人而言的不便。

在调研中,很多老人向贾樟柯倾诉希望能够得到指导和教授,帮助他们融入到智能化时代,贾樟柯向两会提交了这一方面的提案,呼吁开展有关“扶助老年人享受数字化生活”的活动,设立相关组织在此方面关注被忽视的老年群体。

不管是后来离开汾阳地域的电影创作,还是最近电影以外的人大提案,我们仍然能够看到贾樟柯的生命经验在创作中乃至看待世界时的一个基础,和知识一样,自身的经验提供给贾樟柯除了切身的感知以外 ,也是一种视角或者目光的提供,让他保持着对问题与情感的双重敏感。

或许他后来创作的电影中所表述的经验不再与他直接相关,不再是他的故乡他的朋友之事,但是其目光不变。

后来年轻的创作者沿着贾樟柯的道路将目光放到底层,却忽视了贾樟柯目光的生成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他自身的知识经验与生命经验的交相融合所提供给他的思考方式,而不是想象性的经验,所以他准确而又真诚。这也就又回到了前面刘德濒老师所提出的问题。

当我们今天谈论贾樟柯时,我们还能够谈论些什么呢?我想也可以是知识与经验的问题。

2018年的北影节,春天的夜晚,资料馆门口黄色的灯光下,我和鹏仔站在围墙边的一棵树旁等待即将散场的朋友,我们都喜欢贾樟柯的电影,讨论了一路,北京狂野的风在这天的夜晚于我的记忆中温柔下来,树叶在我们离头顶远远的高处轻轻摇摆,哗哗作响。

看了下时间,快要散场了,我们沉默良久,应和着夜晚的风声,鹏仔深深叹了一口气,向我感慨到:“要珍视自己的生命经验啊,它其实,已经赋予我们很多。”

每次当大家又在讨论经验问题时以及最近看到贾樟柯在两会提案的相关报道,我总会想到那天我们谈到的贾樟柯,想到鹏仔与我的谈话。不管是创作电影、观看电影还是在我们实际的生活中,我们每个人独特的经验使得我们成为我们。

当我们表达这些经验时,在讲述个人的同时可能也就讲述了许多人。当我们尊重自己的经验时,也会更尊重别人的经验,这或许能够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电影,但重要的是,更好地理解他人。

对于今天来说,能够就相互理解而进行尝试,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期待着电影银幕上经验的多样化,也期待着,所有被忽视的人与经验都能够得到应有的关注与恰好的表达,成为我们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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